第一個展廳，你每塊說明牌都細讀。到第四個展廳，你只看標題。到第九個展廳，你走過那幅專程穿越半個城市來看的畫，心裏想的卻是咖啡室在哪裏。這種一路下滑的狀態有個名字：博物館疲勞。你一定試過，幾乎每個曾經在大型博物館度過一個下午的人都試過。
一座建築物裏滿是同時爭奪你注意力的東西，會累是可以預料的反應，不必內疚。好消息是，你可以預先計劃應對，而且方法都很簡單。以下是七個方法，按照它們在甚麼時候最有用來分類：出發前、參觀時，以及離開後。
博物館疲勞從何而來
這個詞已有超過一百年歷史。1916年，時任波士頓美術館（Museum of Fine Arts, Boston）秘書的 Benjamin Ives Gilman，在 The Scientific Monthly 發表了一篇題為「Museum Fatigue」（博物館疲勞）的文章。他拍下一名男子逐個查看館內陳列櫃的過程，展示出要看清擺得太低或太高的展品，需要多少彎腰、蹲下和伸長脖子的動作。他的論點是：展廳的實體設計，比展品內容更早把參觀者拖垮。
後來的研究者把這個概念擴闊了。研究博物館參觀者數十年的 John Falk 和 Lynn Dierking 描述了一個典型模式：開頭大約30至45分鐘，人們會仔細、專注地觀看；之後便進入「巡遊」（cruising）狀態，掃視整個展廳，停下來的次數少得多。心理學家 Stephen Bitgood 在2009年回顧相關研究時指出，「疲勞」其實把幾樣不同的東西混為一談。有些是腳痛；有些是飽和（satiation），即是看到第十個羅馬錢幣陳列櫃時，腦袋根本已經不再接收。
了解它從內在看起來是怎樣，會有幫助，因為它很少以「累」的姿態出現。你開始只看說明牌上的標題。你在展廳之間拿出手機看看。你留意人群多於留意展品，小事也會令你煩躁：站在陳列櫃前面的人、太熱的展廳。你越走越快。博物館跟一小時前一模一樣，只是你的專注力早已耗得七七八八，你卻一直走下去。
由此可以得出兩個實際的結論。在博物館裏，你的專注力是一筆預算，從踏進大門那一刻就開始花。休息可以讓它恢復，但前提是休息時用的，要是跟已經疲倦的那部分不同的自己。
參觀前：有目的地少花一點
1. 揀三件必看作品，少逛幾個展廳
大部分人按開放時間來計劃參觀：「我們有10點到1點。」其實以專注力作單位更好。如果你大約有40分鐘真正看得投入的時間，就預先決定這些時間要花在哪裏。
前一晚打開博物館網站，揀三件錯過了會可惜的作品，在平面圖上找出它們的位置。然後揀選附近的展廳，並接受館內其餘地方留待下次再看。如果博物館有精選導覽路線，它會替你做好這件事。
這樣做感覺像放棄了些甚麼。但一次真正看清三件作品、再在附近幾個展廳隨意逛逛的參觀，勝過走過四百件展品、最後只記得紀念品店的那一次。關於這類準備，我們在如何配合語音導覽計劃博物館之旅一文有更多介紹。
2. 先吃東西，並把休息排進計劃
肚餓和博物館疲勞的內在感覺幾乎一樣：坐立不安、不耐煩、容易被人群惹惱。入場前先吃東西，或者把咖啡室定為參觀約一小時後的固定站。
時間也很重要。趁精神好的時候去，對大部分人來說即是早上；也趁博物館人少的時候去，在大部分博物館即是平日。人群本身就令人疲累：每次在畫作前等人讓開，或者繞過一個旅行團，你都在消耗一點本來想留給藝術的專注力。
鞋和袋也是一樣。Gilman 的照片講的是身體，手臂掛着一件厚外套走兩個小時，是一筆可以省下的疲勞稅。用衣帽間吧。穿上你會穿來逛街的那對鞋。
參觀時：未累之前先休息
3. 雙腳發出警告之前就坐下
展廳裏的長椅是有原因的。大部分參觀者要到已經筋疲力竭才坐下，那時已經太遲。每30至40分鐘坐一坐，最好坐在你喜歡的作品前面，給自己五分鐘只看不讀。
咖啡室也算是休息，而且往往是整座建築裏最好的休息點。在大約一小時的時候喝杯咖啡、坐二十分鐘，可以為你換來第二個好的一小時。不少博物館還有庭院、花園，或者可以眺望城市的窗口。提出注意力恢復理論的心理學家 Rachel 和 Stephen Kaplan，把我們望着樹木、流水等事物時那種輕鬆、毫不費力的注意力，稱為「柔性吸引」（soft fascination）。十分鐘的柔性吸引，對展廳消耗掉的那種專注力來說，是真正的休息。
4. 讓導覽代你閱讀
博物館疲勞有相當大部分來自閱讀，比例高得出奇。牆上的說明牌雖然簡短，但數以百計，每一塊都要你由觀看切換到閱讀，再切換回來。整個下午，你的眼睛都在身兼兩職。
語音導覽可以卸下這份負擔。你的眼睛留在作品上，閱讀的工作由別人在你耳邊代勞。最好的導覽還會充當過濾器：告訴你一個展廳裏哪幾件東西值得停下來看，你便不用每小時做四十次決定。我們在減輕博物館語音導覽的認知負荷一文中，更詳細地探討了這點為何重要。
訣竅是輕鬆地使用導覽。在你在意的站點聽，其餘的跳過；想單純觀看時，就除下耳筒走一兩個展廳。我們的善用博物館語音導覽的貼士對此有更詳細的說明。導覽的作用是引導你看藝術，你的眼睛應該留在牆上。
5. 轉換感官
如果你已經讀了一個小時說明牌、細看了一個小時畫作，再多看幾幅畫也無補於事。換一個頻道吧。花十分鐘走進一個你平時會略過的展廳，正因為它不同：樂器、傢俬，或者一個雕塑庭院，你可以繞着展品走，而不是站在它們前面。如果博物館有可觸摸的展品，就去摸一摸。在教育區坐下看一段短片。
帶小朋友的家庭自然會這樣做，大人也可以借用這一招。一個看厭了畫的小朋友，會很樂意在盔甲展廳或互動展區待上十五分鐘，然後帶着新鮮的目光回去看畫。你的專注力運作方式也差不多，只是抱怨得比較小聲。
換一種材質本身就是休息，即使仍在博物館裏。Bitgood 所說的飽和點，關鍵在於千篇一律：一連二十幅荷蘭靜物畫，會比十幅靜物畫加十件其他東西更難看得入眼。如果建築的佈局許可，就在不同館藏之間穿插着逛。
參觀後：輕鬆地休息
參觀不會在最後一個展廳結束。還有衣帽間的人龍、在咖啡室等位、月台，以及回家的車程。這段過渡時間，正好讓腦中負責視覺和文字的那部分有意識地休息一下；但這段時間也很容易浪費在滑手機上，而滑手機多半只是塞進更多圖像和文字。
6. 等候時做一題簡短的邏輯謎題
一題小小的邏輯謎題，很適合排隊或搭車時做。它用的思考方式跟你在展廳裏用的不同。欣賞藝術要吸收圖像、閱讀、衡量意義、產生聯想；數獨卻完全不需要這些。它只有九行數字和一條清楚的規則，你可以在任何一格停下，不會損失甚麼。
保持簡短和平靜。一題就夠了，袋裏放一本紙本謎題書也一樣好用。如果你寧願用手機，就揀一款不會向你狂轟廣告和通知的，因為那些正正會把你想避開的噪音帶回來。Sudoku Royale，一款免費又沒有廣告的數獨 app，每天都有一題新謎題，也有較容易的難度，適合腦袋已經塞滿的時候。
然後就把它收起來。用另一種思考模式安靜地想十分鐘，重點就只是這樣。
7. 當天其餘時間輕鬆過，並留一件作品之後再回味
一天之內連續逛幾間博物館，是最快令你甚麼都看不進眼的方法。如果你在城市旅行，就在兩間博物館之間安排公園、一頓悠長的午餐或者散步。你的專注力預算會慢慢補充，但真的很慢。
回家路上，有意識地揀一樣參觀時的東西記住：一件作品、一個細節、一個聽來的故事。把它說給同行的人聽，或者在手機的備忘錄寫下一句。解釋剛學到的東西有助把它記牢，也能把一片模糊的展廳，變成一星期後仍說得出來的一次參觀。
順便記下你略過了哪些展廳。那張清單就是你下一次參觀的行程。本地人和會員早已這樣對待他們的博物館：某個星期四花一小時看一個館藏，一個月後再花一小時看下一個。外地遊客也可以做個簡化版，把一間大型博物館當成兩個半天，而不是一整天。如果博物館提供可重複入場或多日門票，就好好利用。第二次參觀，幾乎總會比第一次參觀的最後一小時好。
為甚麼博物館開始為此作準備
你仍然可以把整間博物館看完，只是分開幾次，每次都配合專注力的運作方式。不少博物館已經在幫忙：展廳裏增設座位、把咖啡室設在路線中途、為只有一小時的參觀者設計精選路線，還有讓你在每個站點自行選擇聽多深入的導覽。
語音導覽尤其在改變。像 Musa 這類較新的手機 app 導覽，讓你想被帶領時跟隨策展路線，有東西吸引你時隨時發問，精力下降時自由跳過。這類導覽越來越常見，部分原因是博物館現在可以只在參觀者真正使用導覽時才付費，對規模較小的博物館來說，提供導覽不再那麼像一場賭博。無論博物館提供甚麼，上面的計劃依然適用：三件作品，未累之前先坐下，回程時做些安靜而不同的事。